我的老板是众所周知的吝啬鬼和占便宜专家。
他向我借了八百元，但在还款时却少输了一个零。
八百元缩水成了八十元。
转账信息下，他还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小常，钱已经转给你了，别忘了查收！」
我看着手机上显示的八十元转账，愤怒地敲打着键盘：
「老板，咱们的关系不用计较那么多，利息就算了，把本金还我就好。
「八百元，您作为公司的大老板，不会连这点钱都要分期还给我吧？」
1
公司老板向我借了八百元，还款时却少按了一个零。
八百元变成了八十元。
转账信息下，他还不忘提醒我：「小常，钱已经转给你了，别忘了查收！」
今天是假期结束后的首个工作日。
打工族的不满情绪在“假期结束”和“周一噩梦”的双重打击下，达到了极点。
我对着手机上老板的消息陷入了沉思。
这难道是某种新的占便宜策略？
我的老板是众所周知的吝啬鬼和占便宜专家。
如果说铁公鸡还能刮下点铁锈，那么不锈钢公鸡就是无论你怎么努力，它都不会有任何损失。
他能不花钱就绝不花一分钱。
如果非要花钱，就会想方设法从别人那里占便宜。
他不可能花五百元一个月请清洁工，而是让员工轮流打扫卫生。
电脑坏了，他也不会找人修理，而是鼓励员工自学技能，自力更生。
有时你甚至能在楼下的餐馆看到他因为少了几块肉而与人争执。
但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让我对他有如此高的容忍度的，是我实习证明上的公章。
我是一个刚入职一个月的私域运营。
我今年还没有毕业，还在大四实习阶段。
我们的专业很难找到对口的实习公司，而且大多数公司也不愿意招聘没有毕业和工作经验的实习生。
在我焦头烂额的时候，现在的公司向我伸出了橄榄枝。
老板当时说，因为公司刚起步，最看重的就是像我这样有抱负的年轻人。
公司不在乎经验，主要是培养人才。
收到面试通过的通知时，我几乎感动得要哭了。
我入职时，公司里只有七个人。
这七个人中有三个是领导、一个是主管，还有一个是人事。
所以真正和我一起工作的同事只有两个。
他们俩都负责前端开发，对后端开发知之甚少，所以这部分工作只能由我来承担。
我负责维护和策划小程序、公众号、社群和视频号。
但我的工作量和收入并不成正比。
老板自己心胸狭窄，却天天和我们谈论公司的大局。
他一个月给我三千五的工资，告诉我要把公司当成家，和公司一起成长。
这些事情还在我的忍受范围之内，但今天发生的事情让我对他的看法再次发生了改变。
起因是节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他竟然说要请我们吃火锅。
这可是头一次不用AA制，铁公鸡终于舍得拔毛了。
他让我们别客气，尽情地吃，不够再加。
我们几个员工和主管差点感动得热泪盈眶。
最终，感动的泪水还是从嘴角流了下来。
吃完饭要买单时，老板却坐在椅子上不动，突然点了我的名：
“小常，你先帮我去结账吧。
“我的钱还在公司账户里，还没取出来。”
听到这话，我突然觉得刚才吃的火锅没那么香了。
你没钱还请什么客？
自古以来，如何与上司沟通就成了一门艺术。
我想来想去，觉得真诚最重要，于是我非常诚恳地说：“老板，我没钱。”
我的底薪是四千块，实习期只发80%，也就是三千二。
加上上个月的提成，正好是三千五。
但工资还要压一个月，我得等两个月才能拿到第一份工资。
听到我发自内心的真诚话语，他却不屑一顾：
“怎么可能？
“你每天都化妆，看你的打扮，肯定不差这点钱。
“再说我又不是不还你，你先帮我垫一下，不会这么不给面子吧？”
这是什么道理？
气氛变得有些尴尬，几个同事开始缓和气氛，说我是实习生，还没发工资，要先帮我付。
但老板却不知哪根筋不对，非要我垫付，还暗示实习证明的事情。
他明显是在刁难我。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无奈之下，只能咬着牙自己掏钱垫上了。
一顿饭花了八百块。
我一分钱还没赚到，就先垫了八百块。
我以为以他那种连上厕所都舍不得用卫生纸的抠门性格，这钱至少要拖十天半个月才会还我。
没想到他倒是还钱还的快，我还没去找他，他就来找我了。
更没想到的是，他虽然还了，却少按了一个零，自动给自己打了一折。
我看着手机上转账的八十块，气得火冒三丈。
但我还得靠他发工资、盖实习证明和还钱，我也不好真的和他翻脸。
我迅速敲起了键盘：
「老板，咱们的关系不用说，利息就算了，把本金还我就好。
「八百块钱，您一个开公司的大老板不会还要分期还我钱吧？」
2
刚进公司一个月，同事们就不停地抱怨我们的老板。
起初我还不相信。
他开的是奥迪A8，还经常在朋友圈晒手表和饭局。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看起来富有的老板，竟然会让实习生垫钱请员工吃饭？
我们的老板非常注重面子。
他那至高无上的地位和权威，怎么可能容忍一个实习生的挑战？
过了一会儿，一直沉默的他给我发了一个流汗的表情。
这个表情非常讽刺，让很多人感到厌恶。
它的杀伤力不亚于微笑和龇牙的表情。
一时间，我仿佛通过这个表情看到了他此刻的无奈表情。
他年纪不大，还不到三十岁。
要说他不懂这个表情的含义，我真不敢相信。
聊天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很久，他才发出了斟酌已久的消息：「我只是少按了一个零。」
他的词汇量实在有限，想了半天也不知道如何应对我的两句话。
想来想去，他又补充了一句尴尬的话。
他说：「眼睛一花，没看清。」
他连一张订书机的报销单都要反复检查。
我根本不相信他会在转账前看错数字。
然后他要求我先把那八十块钱退给他，再重新转给我。
虽然他人品不怎么样，但心眼却很多。
他在提防我，我也在提防他。
我没有退回去，而是直接点了接收。
我说：「不用了老板，那样太麻烦了，你直接再给我转七百二十块就行。」
如果我退回去，他要是反悔不给了，那我连八十块都没有了。
他沉默了很久，没有立即给我转账，而是开始和我讨论大学生吃饭是否有优惠。
他说：
「我看火锅店都写着，大学生凭学生证可以享受八八折优惠。
「小常，该多少钱就多少钱，不要因为几十块钱就耍小聪明。
「人与人之间最重要的就是诚信。」
他讲起大道理来头头是道。
他话里话外都在讽刺我用了学生证的折扣，却按原价向他要钱。
火锅店里确实写着，只有凭学生证才能打折。
我又不总是带着学生证。
而且那天结账时，我已经问过店员了，他们说得很明白，没带学生证就不能打折。
幸好我那天开了小票，还拍了照片。
我立刻把照片和付款的交易记录发给了他。
我说：
「老板，这是当时的小票，总共是八百零四块。
「店员把零头抹去了，所以实际支付了八百块。」
我停顿了一下，又说：「没错老板，人与人之间最重要的就是诚信。」
照片一发过去，他就不说话了。
之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给我转了七百二十块，补齐了那八百块。
我立刻点了收款。
3
他似乎因为没能占到便宜，又碰了一鼻子灰，心里憋着火，于是开始搬出一些世故的大道理来批评我。
他说：
「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敏感吗？
「你们这些年轻人太不成熟了，完全不懂世故。
「也就是我这个老板不计较，要是换了别的领导，早就让你卷铺盖走人了。」
他越说越兴奋：
「当初面试时给你定的级别，本就比你面试时展现的能力要高一些。
「我是希望你能快速成长，能够努力拼搏。
「人的能力不只体现在工作上，还包括与上司和同事的相处。
「我对你真的很失望。」
这些话里的讽刺意味非常明显。
我差点被气笑了。
这不就是典型的道德绑架吗？
可能每个老板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那些理想的老板永远只存在于别人的故事里。
他这种教训人的语气让人越来越生气。
欠债还钱是理所当然的，怎么现在反倒成了我不讲理？
一个称职的员工现在或许应该回复他一句「嗯嗯，谢谢老板」或者「抱歉，我会注意」。
至少我的同事们在遇到这种情况时，都会选择用敷衍的态度来平息事态。
但我偏偏不喜欢这样做。
我回复他：
「谢谢老板，我以前确实没注意到人情世故这个问题。
「毕竟我和另外两个同事以及主管相处得很愉快。
「我对公司也很失望。
「当初我放弃了更好的工作机会加入公司，没想到公司的发展却每况愈下。」
我编造谎言的技巧可谓驾轻就熟、信手拈来。
不是只有他懂得如何操控人心。
我反问他：
「为什么其他同级别的公司能拥有稳定的团队，而我们公司连临时工都招不到呢？
「管理层真的在努力吗？
「公司是否也应该反思一下管理方式和方法？」
少责怪自己，多质疑领导。
按薪水来说，我问心无愧。
在此之前，我并没有冒犯过他。
如果要找一个理由，那可能是因为我从不加班。
毕竟加班没有任何额外的报酬，而且我在工作时间内已经完成了所有的工作。
我为什么要加班？
我在脑海中回顾了所有的旧账。
在新仇旧恨的叠加下，我越想越生气，觉得还不够，于是又补充了一句：「老板，您应该看得更远一些。」
「不要计较这些小钱，如果公司将来上市了，实现财务自由的不还是您吗？」
他彻底沉默了，没有再回复我任何信息。
直到下午，他才从办公室里出来。
他的脸色非常难看，满脸都是无处发泄的怒火。
他直接走到我的工位前，突然对我发起了激烈的质问：
“你剪辑的这种东西会有人看吗？
“我们公司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内容。”
他对我的视频号内容策划表示不满。
借贷是我和他之间的私事，但工作就是工作。
一开始，我还在耐心地向他解释：
“现在的市场趋势已经变了，传统的模式不再受欢迎。
“我已经做过市场调研，不会有问题的。
“而且不尝试一下怎么知道呢？”
他皱着眉头，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反驳我：
“你这不就是盲目跟风吗？
“别人怎么做，你就怎么做。
“那你的内容能有创新吗？别人不就更不想看了。”
我一时语塞，太阳穴的血管跳动着：“这怎么能算是盲目跟风……”
我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打断了：
“而且公司才刚刚起步，资源非常紧张。
“公司现在没有这么高的容错率。
“如果你现在告诉我你愿意自己出钱补贴公司，那我就让你做。”
公司的私域成交额少得可怜，流水已经降到了最低点。
我从未见过如此固执己见，即使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人。
他现在居然还和我谈容错率？
他又和我争论什么才是真正的私域运营，一大堆专业术语层出不穷。
但当我反问他具体该怎么做时，他只是简单地回答我：“那是你要考虑的问题。”
“我花钱雇你不是让你白拿工资的。”
我没有再说话。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即使是傻子也能看出来他并不是真的在和我讨论工作，而是在故意找茬。
4
我差点被他气得肺都炸了。
既然他不认同我制作的内容，那我就按照以前的方式去做。
这样我就省心了，连策划都不用费脑子去想。
毕竟我的提成和每个月私域这边的成交额是挂钩的。
本来觉得工资不高，可以通过努力做内容多赚一些钱。
但现在他既然这么说，那我就干脆放松了。
我倒要让他知道什么是物有所值，花三千五到底能招到什么样的员工。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过得非常轻松。
每天固定时间带薪上厕所，十一点三十分准时订外卖。
我还在电脑上安装了植物大战僵尸，每天研究戴夫嘴里的“歪比巴卜”。
一到六点，我就会立刻从办公室消失。
我的老板被我气得半死。
但他又拿我没办法。
毕竟我该做的工作都已经尽力完成了，他只能在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上做文章。
比如我哪天早上又是准时到达公司，或者我哪天又是一到时间就离开。
他也试图把别人的工作分给我，以此来让我忙碌一些。
最好是忙到焦头烂额，好像这样才能对得起他花在我身上的三千块钱。
但我都一一拒绝了，“不清楚”“不明白”还有“不在我负责的范围内”。
毕竟只给我一份工资，怎么可能让我做两份工作？
他渐渐被我磨得没了脾气，安静了好一阵子。
结果月底开会时，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对我进行了严厉的批评。
在所有同事和领导都在的会议室里，他突然指着我的鼻子大骂：
“常泽华！你能干就干，不能干就收拾东西走人！
“公司不养没用的废物！”
他突然的暴怒毫无预兆，连个预警都没有。
一瞬间，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几个同事都是一脸困惑，互相看着，视线在我和老板之间来回移动。
与我老板突如其来的暴跳如雷相比，我反而显得很冷静。
我问他是根据什么得出这样的结论的。
他信誓旦旦地说这个月私域这边的成交额比之前还要少。
一瞬间，我甚至以为我听错了。
我这个天天盯着电脑看的人会不知道成交额吗？
明明比上个月增长了百分之二十。
他却严重怀疑我的工作能力。
说花在我身上的三千块钱，还不如白白浪费。
他又开始举例子，对我指手画脚：
“我朋友他们的公司招来的实习生都不要工资，只是为了学习。
“我们公司都愿意花这么多钱培养你，快一个月了连点成绩都做不出来！”
5
我从未听说过他口中那种不要钱的实习生。
别说实习生本人是否愿意，公司恐怕也不敢这么做。
一旦提交劳动仲裁，公司赔偿的将不仅仅是工资。
几位同事试图为我解围。
那三位平时难得一见的高层，那天也意外地在场，帮着老板说话。
胳膊拧不过大腿，支持我的同事们很快就败下阵来。
我越想越气愤，心中的怒火直冲脑门。
那一刻，我甚至想要不顾一切地发泄出来。
什么实习证明，去它的！
我突然站起身，勇敢地直视他的目光：
“我签的是劳动合同，不是卖身契。
“之前我想尝试新的内容，你不同意。
“还说我是盲目跟风，如果出了问题要我自己掏钱弥补公司的损失。
“问你我该怎么办，你说雇我不是让我白吃干饭，要我自己想办法。”
我撑着桌子，站得笔直：
“不是，我想问的是，
“到底你是运营还是我是运营？
“我来之前上个月私域运营的成交额总共才五千块。
“贵公司一个老板三个高层，四个人开公司怎么说也是有点脸面的人，连五千块的试错成本都承担不起吗？
“还要我一个实习生来承担！”
刚才还口若悬河的三位高层，听到我激昂的发言，立刻沉默了。
我把整理好的数据甩在他面前：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现在这个月还没结束，私域这边的成交额已经超过七千了。
“你一个月给我三千块的工资，我做到这个程度，怎么也算是尽职尽责了。
“结果在你嘴里，就变成了我白吃干饭，连一点成绩都做不出来？
“你要是一个月给我三万五，别说加班和成交额了，我连守灵七天七夜都愿意！”
我老板的脸色一会儿白一会儿红。
我本以为像他这样厚颜无耻，随便对别人指手画脚的人，脸皮应该厚得像城墙，从来不知道“尴尬”两个字怎么写。
这次他却说不出话来。
脸色由白变红，由红变白，最后变得像锅底一样黑。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那三位高层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去，同样沉默不语。
我等着他能说出什么话来。
等了半天，他突然一拍桌子，提高了嗓门：“你这是什么态度？”
“这就是你一个下属对领导说话的态度？”
他的态度依旧傲慢自大，唾沫横飞：
“以前看你年轻，觉得你不懂事没关系，慢慢来就好。
“我看我是宠你宠过头了，你父母没教过你什么是礼貌、什么是教养吗？
“做完和做好是一回事吗？今天明天还是一回事吗？”
他让我大开眼界，真正见识到了什么是无理取闹。
我摆事实讲道理，他一个字都不听。
我和他讲现实，他和我讲格局和态度。
他讲不过我，又试图用比我高的音量来证明自己的话语权。
我反问他：
“您觉得我应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和您说话？
“不要总是拿年轻不懂事来说事。
“我看您年纪也不小了，不是照样该懂的都不懂吗？
“我父母怎么教育我的事情不劳您操心，您还是多担心担心您自己，毕竟出了这个门没人知道我是这个公司的人。
“您可是公司的老板啊，我不在乎面子您得在乎，照您这样，以后还有谁敢来应聘？”
我认为成年人的世界，从来都应该是由结果导向的。
尤其是功利性的职场，不管是老板也好，还是同事也好，所有人都身处其中。
那么也应该用得失作为评价人和事的重要衡量标准。
我确实放弃了，但同样我也做好了分内的事情。
成交额不降反增，就足够证明我的能力没有问题。
他在我身上的投入和得到，完全是成正比的。
不是我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他下不来台，而是他故意为难我在先。
虽说钱难挣，屎难吃，但我是来挣钱的，不是来吃屎的。
既然他要为难我，同样也应该做好我不愿意被他为难的准备。
他不说话，怒目圆睁死死地瞪着我，把后槽牙咬得咯吱咯吱响。
他被我气得浑身都在抖，用一根手指头指着我“你你你”了半天，愣是没再挤出来半个字。
事情闹到这种地步，我也不想再继续下去。
我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会议室，临走前又转过头对着他问：“公司不是要炒了我？”
“那我就等着好消息。”
他没说话，显然还没从刚刚的余韵中回过神。
不等他回答，我拿着东西当着所有人的面就大步流星出了会议室。
6
坦白讲，我偶尔也会后悔自己一时冲动和他闹翻。
我认为成年人应该用更和平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像这种小孩子才会做的事情，至少不应该在职场中发生。
这样做不仅让他显得很不成熟，也让我显得和他一样幼稚。
我一回到工作岗位，就收到了同事发来的消息。
我们三个人和主管之前建了一个小群。
有有姐在群里说：「感谢小常，我感觉很痛快。」
「老板气得半死，现在还在努力挽回自己的面子。」
主管随后发了一个熊猫头的表情包。
有有姐又问：
「不过小常，你不担心他会开除你吗？
「你马上就要毕业了，实习期不够怎么办？
「如果他连实习证明都不给你开……」
她没有说完那个描述了最坏情况的后半句。
我只是回答：「我不担心。」
我一点也不害怕。
我在工作上没有犯错。
即使我是实习生，我也签了劳动合同。
公司要想解除我的劳动合同，就必须明确定义录用条件，并证明我不符合这些条件。
据我所知，公司的所有规章制度中并没有一条说“不允许不愿意被领导为难的”。
如果他证明不了，那就是他单方面解除劳动合同。
如果我申请劳动仲裁，到时候他要赔偿给我的，就是双倍的经济补偿金。
更何况我还是一个未毕业的大学生。
大学生的信息网络比他想象的要强大得多。
我们系有人甚至做了一份Excel，列出了那些有问题的公司。
等他的公司也上榜了，就会失去很多“性价比高”的大学生市场。
再考虑到他那吝啬的性格和糟糕的管理方式，估计公司倒闭也指日可待了。
他们开完会从会议室出来时，已经快到下班时间了。
我们公司和许多公司一样，都实行“临下班就开会”的企业文化。
开会也没什么实质性内容，要讲的内容五六分钟就能讲完，剩下的时间都是老板在画饼。
他刚刚被我气得半死，自然没有心情继续他的画饼大业。
直到所有人都从会议室出来了，却始终没有看到老板的身影。
回到工位的有有姐对我挤眉弄眼，她说：
“今天我也要早点下班。
“一会儿我们一起吃饭吧。”
于是我们决定一起去楼下的麻辣烫店。
有有姐比我早来两个月，她负责前端的节流工作。
7
因为工作的关系，我和她的接触会更多一些。
她人很好，平时也会照顾我。
她也早就对老板有很多不满，但是这份工作对她来说非常重要。
她之前因为生孩子被前公司找借口解雇了。
现在孩子还不到半岁，不仅需要人照顾，奶粉和纸尿裤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还有房贷要还。
我所在的这个三线小城市，新媒体方向的工作并不好找。
零零散散就那么几家公司，工资还低得可怜。
对于宝妈来说，找工作不容易，何况之前还有一年的空白期。
在各种压力下，她渐渐被我们老板磨平了棱角。
饭吃到一半时，她用筷子夹着碗里的青菜犹豫不决。
我忙着吃饭，没有注意到她欲言又止的为难情绪。
等我吃完了碗里最后一根粉条时，她才突然开口说：
“小常，你不要怪我们不帮你。
“我和你协武哥都是，我们都年纪不小了，都有家庭要养。
“我们没有像你这样的勇气去表达自己的想法和意见。”
她脸上有些自责和愧疚，犹豫了半天，才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她这个样子，好像真的看到了不久的将来我被解雇的场景。
说实话，我从来没有怪过他们。
之前老板为难我时，他们也帮我说过话。
他们并没有鼓励我去当出头鸟，反而处处照顾我，我心里很感激。
他们不像我，一个还没有毕业的大学生，没有家庭、没有车贷和房贷的“三无人员”。
我笑着说：“有有姐，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我很感谢你们一直以来对我的关照。”
她愣了一下，脸上紧张的表情终于放松了。
和她告别后，我刚进家门，老板竟然主动给我打来了电话。
电话接通后，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
“我今天不是故意为难你。
“公司一方面是在测试你的抗压能力，另一方面是想激励你更加努力。
“很多时候不要急于解释，要多思考事情背后的深层次原因。”
我也知道他不会有什么好话。
不过他能低头主动联系我，还顺便给自己找了一个说得过去的借口。
见我不说话，他清了清嗓子，慷慨地说：
“但是咱们公司一直很重视人才培养。
“公司现在决定，你下个月的实习工资将按照正式员工的标准，全额发放。”
8
老板这个铁公鸡又开始吝啬了。
我第一反应是他可能又想出了新的占便宜方法。
接着他就开始给我描绘美好的未来，说什么努力工作，将来会加薪之类的话。
我听了，但并没有完全放在心上。
一只耳朵进，另一只耳朵出。
今天我和他刚吵了一架，我让他哑口无言。
他现在反而不开除我，还要给我加薪。
而且听他的语气，他似乎还挺高兴的。
我不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用意。
我随便说了些奉承的话，就挂断了电话。
留在公司也好，省得我为实习证明发愁。
反正算下来，我只需要再待一个半月，时间一到我就离开，到时候谁也不认识谁。
我刚挂断电话，就看到有有姐在群里转发了公司的短视频，还特意@了我。
原来是我之前上传到公司视频号的视频重新推送后火了。
小程序订单激增，主管估计今晚要加班了。
难怪老板心情这么好。
看来老板也不是傻子，不会因为一时之气就开除我。
现在我的底薪涨了，提成也高了。
没人会和钱过不去。
钱能让人原谅一切，包括他，也包括我。
从那以后，我和老板谁也没再提那天会议室的事。
他赚了钱，每天笑得合不拢嘴，在朋友圈里大肆炫耀。
他对我们的员工态度也有所收敛。
甚至还慷慨地为我们安排了桶装纯净水，改善了办公室的条件。
以前我们都是自己烧水喝，现在看到桶装纯净水，差点感动得哭了。
有有姐还特意买了一个大杯子，下班前会装满一杯带回家。
趁着老板心情好，有有姐和协武哥轮流奉承，建议老板再招些人。
这样不仅能提高效率，还能让我们几个员工喘口气。
毕竟没有替补，我们几个员工都不能随意休假。
于是老板大手一挥，第二天人事就招到了人。
那个女生在会议室面试时，我和有有姐还在小声讨论她长得漂亮。
新来的女生叫王钰涵。
看起来是那种没有威胁的长相。
我们都以为她会被分到最忙的前端。
结果没想到她被分到了和我一组。
老板还特别指名让我带她。
但她比我大两三岁，应该是她带我，不是我带她。
她试岗第一天，我简单介绍了一下工作，让她用Excel统计昨天的数据。
她对着电脑捣鼓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一脸迷茫地问我：“Excel怎么做？”
我以为她没听清要统计什么数据，我正忙着做公众号，头也没抬地回答她：
“就是那两个设备上。
“通过好友的数量，下单的产品类型，就照着我发给你的填进去就好了……”
她打断了我的话，理直气壮地说：“不是，你和我干巴巴讲这些我又听不懂，我才第一天上班，你就不能过来带着我做吗？”
“我之前又不是做这个的，我哪知道该怎么做。”
我愣住了。
老板是让我带她，又不是让我当她的父母。
她现在这种命令的口气是在指挥谁？
我已经按照昨天的表格，和她讲得很清楚了，还给她示范了两三次。
这根本不需要什么技术，就是简单地录入，最后算个百分比而已。
她的态度不算好，但本着文明敬业诚信友善的精神，我还是耐心地又给她示范了一遍。
就差没把饭嚼碎了喂她了。
我说：“就按照这样一步一步来就好。”
她说她知道了，结果没过两分钟，转头又告诉我不行，她不会。
这样下去别说提高效率了。
原本我一上午就能完成的工作，现在因为教她我连三分之一都没做完。
我给她示范的时候，她连看都懒得看，我教完她，她就说个ok就没了下文。
结果让她自己来，马上就告诉我这里不会那里不对。
我发现她不仅不知道单元格，毫不夸张地说，她连复制粘贴都不会。
她比我还要不耐烦，嘴里振振有词：“我都和你说了，之前又不是做这个的！”
“我不会你就应该教我啊，哪有人天生就会的？”
我没忍住笑了，我说：
“确实没有人天生就会。
“但是你既然在学，就麻烦你拿出点学习的态度来。
“我可不欠你的。”
我没想到她才来第一天，我就和她争执起来了。
但我说完这句后，她却没了下文。
这场即将燃起的战火戛然而止。
我也没打算继续为难她，转过头继续写公众号的脚本。
可刚打了一个字，余光中就瞥见她冲着我直翻白眼，嘴里还嘀咕着：“不知道在牛什么，不就是个实习生？”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我能听清楚。
我对着她露出八颗大牙，点头如捣蒜：
“是是是，我是实习生，那你呢？
“你连个实习生都不算，还在试岗哦。”
9
一时间，我难以理解她的想法。
她今天刚通过面试，第一天上班，就如此傲慢地指使我。
还嘲笑我只是个实习生。
虽说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但这种类型的人我还是头一次遇到。
她的脸色时红时白，知道自己没理，便没有继续和我争辩。
看着她笨手笨脚地做表格，我顿时感到厌烦。
于是我直接放下了手头的工作。
谁愿意教谁教，反正我是教不了了。
其实早该想到，我们老板不可能花大价钱正经招聘一个私域运营岗位。
我原本以为老板是找一个备选，没想到这也是他占便宜的一环。
毕竟我和他之前有过矛盾，实习证明一盖章，我很可能就会离职。
我离职后，公司的私域运营岗位又会空缺。
以他吝啬的性格，再想找一个性价比高的人非常困难。
于是他为自己留了后路，趁我还没走，就招了一个新手进来，让我免费带。
一个多月后如果我离职，新人可以无缝接替我的工作。
如果我不走，也可以自然而然地取代我。
等我下次再和他争执时，他就能无痛地解雇我。
这样的三全其美之计，让我不得不佩服我们老板的聪明才智。
但是人不能，至少不应该招这样的人。
什么都不会，脾气还大得很。
大学生虽然单纯，但并不是真的愚蠢。
我来这里是工作的，不是来受气的。
虽然我放下了工作，但王钰涵有问题时，我还是会偶尔回答。
她被我冷落了一天，第二天一大早就向老板告状。
她一上午都在老板的办公室里，快到中午吃饭时间，才一脸委屈地推开玻璃门走出来。
回到工位上，还不忘瞪我一眼。
她一出来，我就被叫到了老板办公室。
老板问我的第一句话就是：“你为什么孤立新来的同事？”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扣上了屎盆子。
我一头雾水：“我做了什么？”
他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继续他刚才的话：“都是成年人了，别搞办公室霸凌那一套。”
“你不能因为别人比你有能力，长得比你好看，就给人使绊子。”
现在谁都听得出他话里的意思。
我简洁明了地说：“首先，诽谤别人是有代价的。”
“其次，您仅凭她说的几句话就认定我霸凌她，那我是否可以认为您也在变相霸凌我？”
他瞪大了眼睛，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愤怒只用了几秒钟。
他消化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用手指敲着桌子，要求我立刻证明自己的清白，拿出证据证明我没有孤立霸凌王钰涵。
人不应该陷入自证的陷阱。
我说：
“为什么我要来证明我没有，而不是她来证明我有？
“你现在把她叫进来，让她当着我的面一条一条地说。
“如果是我的错，我会向她道歉，如果我没错，那就请她向我道歉。”
老板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他措手不及，一时间没有应对措施，只能先战术性地喝口茶喘口气。
我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最后老板不得不把王钰涵叫了进来。
王钰涵一看到我就低下头，一副受了很大委屈的样子。
我没先开口，她也没说话。
还是老板忍不住，清了清嗓子，先对王钰涵说：“那个，这样吧……小王你说说看，她是怎么欺负你的。”
结果小王变成了小王八，一个字也不愿意说。
10
对此我表现出了极大的耐心，礼貌地征求了老板的同意，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带薪吵架，这也算是合格打工人摸鱼的一种方式。
小王八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她先是噘着嘴，一脸怨气地瞪了我一眼，然后结结巴巴地说：“大概是我事情多，又笨，其实小常不愿意教我，我也是可以理解的。”
她在语言上很有技巧，明明什么都没说，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有人说打败绿茶最好的办法就是比绿茶更绿茶。
但我一想到自己装委屈的样子，连我自己都觉得恶心。
于是我开始摆事实讲道理，我说：
“你说我不愿意教你，那我一上午是在和鬼说话吗？
“我对你有问必答，有求必应。
“你连复制粘贴都不会，我都一遍遍地告诉你按ctrl加c加v。
“如果这都算我不愿意教你，那是不是需要我按着你的手，手把手地教你按键盘？
“还是我需要先教你二十六个英文字母？”
王钰涵的脸一阵白一阵红，老板的脸色也同样不好看。
我又补充道：“这是我对你之前言论后半部分的回应。”
“至于你前半部分说自己事多又笨，我只能说你对自我还有点认识。”
我轻轻鼓掌：“表扬你一下。”
小王再次变得像小王八一样，脸色阴沉，瞪着眼却说不出话来。
老板试图为她解围，对我说：
“小常，没必要这样。
“大家都是同事，新人不懂一些东西很正常。
“你刚来的时候，不也是张有和李协武他们带你的吗？”
我点点头：“对，但我至少没有像某些人那样傲慢无礼，连基本的礼貌和态度都没有。”
王钰涵彻底说不出话了，她咬牙切齿地瞪着我，牙齿磨得咯咯作响。
她原本偷偷打小报告是希望老板能站在她这边。
最好是老板能因为我的事批评我几句，然后她再回到办公室向其他同事诉苦。
我实在不明白，大家都是来上班赚钱的。
为什么总有人喜欢用勾心斗角的手段来显示自己的价值？
我和她在空气中对峙。
老板试图找台阶缓和气氛，但我并不买账。
我要求她向我道歉。
我不是那种任人欺负的人，我又不是哑巴，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受她的气？
最后她还是不情愿地向我道歉了：“对不起。”
我应了一声表示知道了，说自己还有工作要忙，没再理他们，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至此，我和王钰涵算是彻底翻脸了。
她看到无法让老板站在她这边，于是改变策略，开始试图拉拢办公室的其他同事。
但她的情商实在是高得离谱，几句话就能让人失去与她交流的欲望。
协武哥三十多岁了还没结婚，她就以此为话题，不停地劝他结婚。
她自己和男朋友的关系一团糟，却乐此不疲地劝别人找对象。
有有姐也没能逃过她的毒舌。
她每天劝有有姐，女人应该以家庭为重，孩子还小，正是需要培养的时候。
她怂恿有有姐辞职，回家专心带孩子。
协武哥脾气好，不愿意和她争执。
有有姐被她惹烦了，当众忍不住回击她：
“你二十多岁现在正是生孩子的好时候。
“再过几年身体不行了，要再备孕生孩子肯定不如现在。”
王钰涵有些懵，没反应过来怎么话题会转到她身上。
懵完之后，因为有有姐的话有些不高兴，她皱着眉头说：“我都还没结婚呢。”
“有有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有有姐笑了一下：“哦，我看你对别人的私事这么关心，不如给自己找点事做。”
王钰涵很快就反应过来，嘴皮子很利索：
“有有姐，你这话就不对了。
“我关心你，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多管闲事？
“我生不生孩子是我的自由，而且我也不打算生。”
有有姐的战斗力还是稍逊一筹，一时语塞。
我在一旁对着电脑看数据，一边偷偷观察着这场争执。
我帮有有姐补充了后半句，我说：“你不想生也没关系，有很多方法可以让你轻松当妈。”
她突然站了起来，又急又气，差点咬到舌头：“你！”
我没理她，目光始终没有正式落在她脸上。
有有姐忍着笑，敲键盘的声音响亮。
11
王钰涵咬了咬嘴唇，自觉没趣地闭上了嘴，坐回了椅子上。
我们每天都在办公室里和她斗智斗勇。
全公司都在午睡时，她开了灯，就为了剪指甲。
她带薪上厕所的频率高达半小时一次，一进卫生间就不出来，把卫生间当成了她的第二个家。
不仅如此，她还要强行干涉我的工作。
一开始只是要我分给她一些杂活，后来她渐渐不满足，觉得自己应该承担一些重要任务。
但她的工作能力实在令人担忧，而且她根本不愿意学习。
几次下来，除了让我更加头疼之外，完全没有帮上我任何忙。
她搬出老板当救兵，毫不掩饰地说：
“实话告诉你吧，你实习期一到老板就打算开除你了。
“你每天累死累活根本没机会转正。
“我劝你还是放弃吧。”
然后她脸上露出了莫名的笑意，用那种自信满满的语气说：“所以不管你愿不愿意，或者你现在多努力，以后你的工作都是我来干。”
我不知道她在自视甚高什么。
别说是实习期满后开除我，我自己本来就没打算留下。
现在距离我实习期结束不到一个月了，老板还没有动静。
如果他开除我时说不出合理的理由，就等着劳动仲裁吧。
想到可能的双倍赔偿金，我忍不住笑了，工作起来更加努力了。
毕竟在离开之前，我还能多拿一些提成。
王钰涵在一旁发表了一番冗长的议论，期待看到我愤怒的反应。
然而她万万没想到我会是这样的态度。
她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盯着我。
我被她盯了一会儿后，也饶有兴致地转过头去看她。
我们的目光相遇了。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头去，烦躁地翻弄着手里的汇总表。
自从上次订单大增后，老板就不再对我指指点点了。
除了每周报告和每天的进度汇总，他基本上对我放任自流。
为了应对日益增长的订单量，我在会议上提议启动新项目，升级我们的小程序。
我刚开了个头，王钰涵见老板脸色不错，立刻接过话题。
她模仿我的话说：“我们把老客户引入私域流量池，也是为了提高用户粘性。”
“从数据来看，小程序是我们未来发展的关键，升级后不仅能增加用户的复购率，还能促进多次购买。”
我的工位离她很近。
我和有有姐、武哥之前讨论这事时，她虽然没有参与，却听得一清二楚。
她开始大肆奉承老板，同时自信满满地表示决心。
一方面想证明这个项目主要是她提出的，另一方面想借此机会拿下项目的主导权。
毕竟负责人的奖金是普通员工的五倍。
老板立刻同意了项目，但没有明确负责人是谁，只是说我有经验，让我先带头。
这让王钰涵非常气愤。
之后的讨论中，她一直死死地盯着我，一边狠狠地咬自己的指甲。
项目的初步计划很快就定下来了，我们立刻开始着手推进。
因为我们公司规模较小，所以小程序的开发工作外包给了其他开发公司。
我们这边主要负责处理客服反馈，然后汇总给技术团队。
由于设备众多，加上老板有意让王钰涵参与，我便分了一些设备给她。
我花了一整天时间手把手教她。
她却一直问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试图找我的茬。
一会儿说我的话术有问题，客户不会喜欢。
一会儿又说我的汇总表格式不美观，每个设备都要统计太耗时，说我效率低下。
起初我不想理她，因为项目紧急，技术团队已经安排了截止日期。
这意味着我们必须在截止日期前将汇总交给技术团队。
否则，耽误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成本。
如果项目延期上线，我将承担很大的责任。
她咄咄逼人，用一连串的反问句质疑我，但我越听越烦躁，终于忍不住拍了桌子，冲她吼道：
“你疯了吗？
“别人告诉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
“你觉得我这不好那不好，你自己却提不出一个像样的方案！”
这时正是下午，又恰逢新项目启动，办公室的同事们都在忙碌。
我的吼声如同炸雷一般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
我皱着眉头又问她：
“好，你和我谈话术，私域运营的最终目的都是为了增强品牌和用户之间的信任。
“那你觉得你那样像机器人一样和客户说话合适吗？
“没本事就别装。”
我从没在办公室发过这么大的火。
不管她之前怎么挑衅我，我都认为只是同事间的小摩擦，没必要说得太过分。
但我实在是忍无可忍了。
我生气，她比我更生气。
12
她拿出之前的那一套，说我从她试用期第一天起就对她有偏见，处处给她设障碍，就是为了让她无法通过试用期。
我被她气得头晕眼花。
眼前是她瞪大的眼睛和不停碰撞的嘴唇。
一瞬间，我感觉自己不是在办公室，而是在熙熙攘攘、讨价还价的菜市场。
我和她激烈争论，仿佛进行了一场持久战。
最后，在老板和稀泥的态度下，事情才得以平息。
事已至此，老板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不管王钰涵的能力如何、态度如何，老板都不会解雇她。
甚至当天下午，王钰涵就被叫到办公室签了试用期劳动合同。
她从办公室出来后，就拿着那份合同在我面前炫耀。
她的下巴抬得高高的，她说：
“我和某些人不一样，我的试用期待遇和正式员工一样。
“而且我的提成，还比你多百分之十。”
10
工作由我完成，而她则拿走了所有的功劳。
我很快就意识到，老板这是在暗中逼迫我辞职。
主动离职和被解雇在性质上是完全不同的。
我笑了笑，对她竖起了大拇指，说：“你真是了不起。”
“我真的很羡慕你，你才来了几天，老板就这么看重你！”
这两句讽刺的话，在她听来却变成了另一种意思。
她先是一愣，然后冷哼一声说：“现在你来奉承我，已经太晚了。”
“我不会去老板那里帮你说好话的。”
就在这时，我突然想到了对付她的办法。
我应该像对待孩子一样对待她。
或者把她想象成一只猴子，或者某种头脑简单的爬行动物。
只要她能做到除了基本生活需求之外的事情，我就应该为她感到高兴。
于是，当她磕磕绊绊地花了一下午时间才完成一张表格时，我开始真诚地赞美她：“哇，你居然会做表格！”
“哇，你这么厉害，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我突然的态度转变让她措手不及。
她的表情有些古怪，故意板着脸想掩饰那种得意的窃喜，但嘴巴依然很硬：“当然了。”
当老板又开始挑剔，这不满意那不满意的时候，我立刻把王钰涵推到了前台。
我刚从老板的办公室出来，就对王钰涵用一种崇拜的语气说：
“钰涵姐！老板说要重新审查项目，你快去！
“我们都不行，只能靠你了。”
她一听，兴冲冲地去找老板了。
她按照老板的要求，一点一点地重新修改项目书。
她忙得焦头烂额，而我们几个则在悠闲地喝下午茶。
她这也不会那也不会，不好意思向我们求助，只能在网上搜索。
她几次想要放弃，我就及时地送上赞美和鼓励：“哇，钰涵姐你做的项目书真好。
“怪不得老板喜欢你，能力就摆在这里。”
每当这时，她工作起来就会更加努力。
但无奈她没有经验又不肯虚心求教，项目书自然做得一塌糊涂。
与我最初做的那一版相比，她做的简直是惨不忍睹，毫无逻辑。
她一次次地提交，老板一次次地不满意。
不仅是她失去了耐心，老板也失去了耐心。
最终，老板不得不放弃了重新审查项目的想法，还是按照我最初做的那版来。
老板没有明说她能力不足，只是硬着头皮给她找台阶，说她还有很大的发展空间。
她听了之后很高兴，觉得自己的能力得到了认可。
从那以后，她变得更加得意忘形。
当技术那边的报价超出了老板的预算，我们都在为难时，她却自告奋勇地去和老板谈判。
她看不起我们几个唯唯诺诺的样子，一脸不屑：“这有什么难的，我去和老板说！”
她不知道我们老板是出了名的吝啬，就那么自信满满地走进了老板的办公室。
一谈到钱，我们老板就坚决不让步。
她逼得太紧，老板忍不住骂她不为公司着想，公司花钱雇她不是让她胳膊肘往外拐的。
我们老板精通PUA话术，三言两语就让原本以为自己备受宠爱的王钰涵感到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
她碰了一鼻子灰，在办公室里被骂了将近一个小时。
我们几个在外面热热闹闹地吃瓜，像瓜田里上蹿下跳的猹。
她最看重面子，她知道在办公室里挨老板的骂不要紧，要紧的是事情没办成，我们这几个同事一定会瞧不起她。
她从办公室出来，回到工位的时候，虽然一脸沮丧，却急忙为自己辩解。
她对我们说：
“这次连我去说老板都不同意。
“更何况是你们，老板让你们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多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再去和技术那边沟通。
“你们也是，这点小问题自己解决就好了，动不动就去找老板。”
我连连点头：
“天哪，老板怎么这样。
“钰涵姐，真是辛苦你了。
“是是是，都是我们的错。”
我一脸的失望，嘴上说着贬低自己抬高她的话，心里却乐开了花。
她自己要去做那个出头鸟，又没有人推她，她心甘情愿，这怎么能怪别人呢？
不过多亏了王钰涵，项目进展得格外顺利。
她凭借一己之力，一个人承担了老板那边的压力和PUA。
距离我实习期满已经不到一个礼拜了，我已经和技术那边对接好了。
只等三天后技术把小程序升级然后投放运行，如果没有问题的话，这个项目就算正式结束了。
可偏偏在这个时候，王钰涵捅了个大娄子。
她自作主张，临时变卦取消了和我已经对接好的技术。
技术那边付了百分之十的违约金，又重新找了一家更便宜的技术代做。
小程序升级之后只在内部环境运行了一下，并没有投放生产实际，王钰涵就结了尾款。
结果小程序升级上线的当天，下单异常，导致客户被重复扣款。
有客户发现投诉到客服那边时，涉及金额已经超过了三万。
13
深夜两点，客服紧急致电给我。
一听到这个消息，我立刻登录后台停止了小程序的运行。
客服那边已经暂停了一些订单，但由于权限限制，无法停止小程序。
当我看到客服发来的工单时，我已经惊出了一身冷汗。
钱可以通过向客户道歉并退还来解决，但最怕的是有人举报我们诈骗，向工商局投诉。
到那时，罚款还是小事，最担心的是这种自毁招牌的事情。
我当时感到困惑不已。
因为之前的小程序项目是我负责的，运行了这么久从未出现过问题。
而我这边新的小程序还未完成，也未上线。
我立刻联系了之前对接的技术团队，他们检查后告诉我：
“这不是我们之前开发的版本。
“有人篡改了我们之前的代码，添加了新的内容。”
他还给我发来了聊天记录的截图。
他在电话里说：
“原本都已经对接好了，是你们这边突然说不和我们合作了。
“现在出了问题，我们也无法负责。”
聊天记录上显示的是我发给他的消息，明确写着取消合作，还有支付宝转账违约金的截图。
我一眼就认出那个支付宝头像不是我的。
那张被用作头像的自拍，明显是王钰涵的脸。
真是巧妙。
我立刻明白了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
我习惯在公司的电脑上登录微信，她冒充我取消了与技术团队的合作，还删除了聊天记录。
她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直到项目成功后，她再出来领功，确立自己是负责人的地位。
她显然是为了证明自己比我更有能力、更可靠。
以为她有什么高招，没想到却捅了大篓子。
有时候，我真佩服她的自信。
我转而联系客服，说：
“我问过了，这次项目是钰涵姐负责。
“你联系她吧，我只能停止小程序。”
我突然想起什么，又补充道：“记得把工单发给她，不然她可能不明白情况。”
挂断电话后，我关上电脑，关灯，盖上被子，一气呵成。
我舒适地钻进被窝，闭上眼睛，睡得比谁都香。
第二天我精神饱满地走进办公室，迎面就被王钰涵抓住了衣领。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五指紧紧抓住我的衣领。
她对我大吼：
“常泽华！你真行啊。
“老板说项目明明是你负责，怎么我就成了负责人！
“出问题时客服已经联系你了，你就只停止了小程序，没有立即退还异常扣款吗！”
她恨不得此刻抓住的不是我的衣领，而是我的脖子。
我掰开她的手指，笑容灿烂：
“钰涵姐，你在说什么？
“我可是一无所知，你别冤枉我。”
她的脸色狰狞扭曲，举起手来似乎要给我一巴掌。
下一秒，我就抓住了她高举的手腕。
有有姐和协武哥一头雾水，看到我们这边快要打起来，立刻过来劝阻。
我对她喊道：
“你自己擅自做主，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让我给你收拾烂摊子？
“我半夜起来帮你停止了小程序，你现在应该跪下来给我磕头。你真是给脸不要脸，还想打我？”
她很清楚我已经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她也知道自己理亏。
像她这种人，一旦处于劣势，就会立刻转移话题。
她开始对我破口大骂，那些难听的脏话一波接一波地冲击我的耳朵。
我忍不住掏了掏耳朵。
谢谢，真的被你恶心到了。
我直接绕过她回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抱起胳膊好笑地看着她：
“你有时间在这里骂街，不如想想你该怎么承担责任。
“我给你出个主意，你现在去找老板哭诉，说不定老板会宽宏大量。
“自己的烂摊子要自己收拾，别人没有义务帮你。”
听了我的话，她猛地推开一直拦着她的有有姐，抓起桌上的文件就朝我扔过来。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我没来得及躲闪，正好被文件砸中脸部。
我刚从包里拿出来的鸡蛋灌饼下一秒就像炮弹一样朝她扔了过去。
我也紧随其后，冲到她面前，抡起胳膊朝她的脸狠狠地打了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时，她歪倒在一旁的脸上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我指着她的鼻子说：
“大姐，我已经忍你很久了！
“你别再无休止地挑战我的耐心！”
她愣了几秒钟，然后我的这一巴掌彻底激发了她的怒火。
她崩溃地尖叫着，抓住了我的头发。
我们开始互相撕扯。
但因为有有姐和协武哥站在我这边，她这个始作俑者反而处于劣势。
她张牙舞爪了好一会儿，最后力气用尽，瘫坐在地上哭泣，卖弄可怜，说自己没有那么多钱来赔偿。
那么多工单，有的已经转到了仓库那边，正准备打包发货。
她根本无法阻止。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她还没有告诉老板。
她有时间和我争论，完全可以联系老板、联系仓库，尽快退回钱款。
事情并没有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但她偏偏选择沉默，试图找人替她承担责任。
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哀求我替她背锅。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小常、小常，你只是个实习生，你还在上学，你还有很多机会。
“你去说，老板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就算真的要赔钱，我也会帮你出钱的……
“只是我很快就要和我男朋友结婚了，我不能失去这份体面的工作。”
看到我无动于衷，她咬咬牙，膝盖一软，冲着我跪了下来。
我可受不了她这么大的礼，拿出手机就给老板打电话。
就在她眼里重新燃起希望的小火苗时，我对着已经接通电话的老板说：
“老板，你的小王自作主张取消了我原本对接好的技术。
“她真的很为您考虑，专门找了更便宜的替代。
“所以现在因为她，公司损失了两三万，您也能原谅她的一片苦心吧。”
面前的王钰涵彻底傻了眼。
她认命似的不再挣扎，只是一脸灰败地坐在地上，不停地抓着头发，把自己的头发抓成了鸡窝。
14
老板风风火火赶来公司的时候，对着王钰涵就是一顿痛骂。
连我也被波及。
老板狂拍着桌子，指着我的鼻子厉声大喊：
“我当时说你来负责，你来负责！
“怎么会出这么大的问题？”
我耸了耸肩，一脸委屈：
“她自作主张，没有和任何人商量，还怕我发现，用我的电脑删了聊天记录。
“事发之前我并不知情，客服告诉我的时候，我第一时间就停了小程序，再怎么都不能是我的错吧？
“我可是挽回了公司更大的损失，何况当初并没有定谁是负责人……”
我话都没说完，正在气头上的老板就点名道姓要我收拾东西滚蛋。
他要开除我。
突如其来的好消息，让我差点没笑出声。
强压下心头的喜悦，我一脸惊恐地和他确认：“老板，你要开除我？”
他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脱口而出：“留你这种没用的废物，公司迟早要倒闭。”
我摸索着手机，开始偷偷录像。
我摆事实讲道理：
“老板，我还在实习期。
“马上我就能实习期满转正了，您现在得给我一个我不符合录用条件的理由。”
他的恼火更甚：
“我想开除就开除你，要什么理由？
“你间接给公司造成了这么大的损失，还有脸留下来吗？
“我没让你赔钱就已经不错了！”
他和王钰涵在甩锅这种技术上，简直是炉火纯青。
我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到了他们的嘴里，我反而变成了那个罪大恶极的始作俑者。
我什么都没说，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然后就离开了办公室。
我当然没忘记和他要实习证明，他正在气头上又急着把我打发走，痛痛快快地就让人事那边给我盖了章。
我要求立刻结清了我的工资，却被老板告知一毛钱没有。
我实习期剩下两个月的工资现在正好抵了我给公司带来的损失。
真行啊。
我这不锈钢公鸡老板把白嫖的精神发挥得淋漓尽致。
不仅十分合理地在我转正之前开了我，还白嫖了我两个月的工资。
于是我前脚收拾东西从公司滚蛋，后脚就劳动仲裁就申请了上去。
得知我被辞退，有有姐和协武哥还在为我打抱不平。
可王钰涵却是最伤心的那个，她还试图给我打电话喊我回去帮她擦屁股。
毕竟这件事情的处理已经超出了她的能力范围。
我拒绝了，顺便把她的电话送进了黑名单。
我在家舒舒服服睡大觉的时候，王钰涵正忙得焦头烂额追回公司的损失。
有有姐和协武哥原本的工作也被喊停，老板让他们也一起去帮王钰涵。
但是王钰涵的业务能力实在堪忧，和客户沟通的话术就连对着我以前的聊天记录照猫画虎都学不会。
果不其然，有客户投诉去了工商局。
这件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投诉的事情只需要退回钱再赔礼道歉就解决了。
可我前公司在私域运营这一块可就彻底翻了车，自家招牌被砸了个稀巴烂，以后要想再翻身比登天还难。
现在哪个实体行业不想眼巴巴地转型往新媒体发展，王钰涵这样的操作，算是亲手把我前公司送入了土。
于是，我前公司把王钰涵开除了，顺便还把她起诉了。
我的前任雇主向王钰涵索赔超过三万元。
我的前老板依旧爱漫天要价，总是想着占便宜。
有有姐透露给我的内幕消息，他们连续工作了三天三夜，仓库的损失已经挽回了大部分。
实际损失大概五六千元，三万多元显然是在敲诈。
他们之间的官司谁胜谁负我就不甚清楚了。
王钰涵可能是第一次接到法院的传票，一开始惊慌失措。
惊慌过后，她越想越气愤。
她随即叫来自己的男友助阵，带着亲戚们冲进公司大闹，要求我的前老板给个解释。
我的前老板孤身一人与他们对峙。
在冲突中，我的前老板奋力反击，一拳打在王钰涵的眼睛上，让她眼圈发黑。
王钰涵也毫不示弱，硬是从我的前老板头上扯下一撮头发。
两人互相攻击，都弄得狼狈不堪。
之后，王钰涵频繁带着人去我的前公司制造麻烦。
公司根本无法正常运营，本就濒临破产的公司因为王钰涵的行为，更是岌岌可危。
在我前公司即将倒闭之际，我申请的劳动仲裁也获得了胜利。
我不仅追回了我的工资，还得到了双倍的赔偿。
前公司倒闭后，王钰涵和我的前老板就彻底消失了。
听说他们因为聚众闹事和斗殴被拘留了七天。
有有姐在我的推荐下，也成功跳槽到了另一家公司。
新公司的待遇非常好，五险一金，还有餐饮补贴，工资翻了两倍。
我们偶尔还会聚在一起，边吃饭边聊八卦。
我的实习证明也顺利提交，在学校的最后一次春季招聘会上，我一次收到了多家公司的录用通知。
最终我选择去外地发展。
多亏了我的前老板，我的钱包鼓鼓的，不用担心房租等开销。
在新公司的第一天，我拍了一张工作证的照片发到朋友圈。
最近常听说零零后在整顿职场。
与其说是零零后在整顿职场，不如说是有新鲜血液的注入。
新的思维和新的想法，一个优秀的公司应该能够接受这样的冲击。
当然，在正确的前提之下，表达自己的意见或需求，绝对是勇敢和正确的。
请在努力的同时，也要快乐。
不要让自己维护合法权益变成一件罕见的事情。
（完）